<<第四<<第二項

第參章 從社造政策到地域社群形塑

第四節 厚植社群認同之地域風貌營造

第三項 從集體制約邁向人民自我控制

大溪和平老街面貌2003.6.4

  相較於前述由公部門強力操作之地域風貌改造實例,桃園縣大溪鎮則嘗試透過「社區總體營造」精神,保存歷史街區立面風貌。大溪原名「大姑陷」,是由泰雅語Takoham音譯而來,意思是「大水」,即意指今日之大漢溪,道光年間,林本源家族為了躲避械鬥,溯溪而上,到達此地建立家園,此後,隨著劉銘傳之山地開發政策,大溪則成為台灣最內陸之河港,並於1892年(光緒19年)進入航運之黃金時期;日據初年,同樣於前述都市改正計畫下,該地傳統街屋遭致拆除改建,街道兩側沿街立面,則在當地匠師的巧思匠意下,逐漸出現華麗的仿巴洛克式浮雕山牆。後續大溪因為河港泥沙淤積,不利船行,逐漸失去原本重要的交通地位;此後,雖以發展台灣神桌及唐木家具而盛極一時,然近來亦於工資高漲及對岸相對優勢衝擊下,面臨日益沒落與凋零之危機。

  1996年,前述美化案正式展開,華梵大學建築系教授曾梓峰所帶領之規劃團隊,於當年2月即租賃大溪和平路48號成立「草店尾工作室」。誠如研究單位表示:

  大溪鎮一如其他鄉鎮,在各里設有社區發展協會與社區活動中心,但卻以舉辦課程研習與聯歡聚會活動居多,離所謂的社區營造還有一大段距離。工作室成立之初,地方居民多抱存疑、觀望態度,雖然知道工作室是為文建會的「社區總體營造」計畫而成立的,但到底是在做什麼,還是不清楚,因此工作室決定出版「厝邊通訊」做為與居民溝通瞭解的媒介,讓居民瞭解工作室的工作內容以及大溪鎮的動態與風土民情,也提供一個居民發表意見的園地,讓居民彼此之間有機會更進一步的認識(曾梓峰等,1997:14)。

  畫推動初始,當時大溪鎮長林?達基於發揚在地文化之「識寶、展寶、惜寶」等三階段理念,在與鎮代表會之往復協調下,終於爭取到300萬公務預算,規劃邀請學者專家針對街屋立面進行評鑑並選出最優秀之15戶,以每戶20萬元之獎勵金,鼓勵民眾保存歷史建築立面。

第一屆大溪之寶展版2003.6.4

  雖然, 20萬元獎勵金並非小數目,然若相較於房地產之開發利益,亦僅只九牛一毛,並無法真正構成誘發立面保存之吸引力。因此,草店尾工作室在得知該項訊息後,隨即與鎮長進行溝通,並獲支持改由居民為自家立面報名選美,並以鎮民及居民之投票結果決定獎勵名單;在立面保存之實質要求上,亦由原本承諾之永久保存,改為提供5年之「保存期限」。由於,是項保存計畫,將直接涉及民眾之資產權益,因此,居民參與活動的過程和方式非常小心。誠若研究單位指出:

  各項遊戲規則居民(皆)反覆考量,很多人因為無法排除心中的疑懼而放棄參加的機會,也有人無法認同遊戲規則的形式與內容而拒絕參加。大部分的居民開始都採觀望的態度,一直到確定有人參加後才跟進。更有人再三反覆思量,確定活動對他們無害後,才願意報名參加(曾梓峰等,1997:34-35)。

  此項名為「大溪之寶」之競賽活動正式展開後,初期表達參與意願者共有39戶,規劃單位針對每一戶進行歷史調查,並進行後續競賽之準備工作;最後,計有29戶參與最後的票選活動,總共有1200人參與投票,其中大溪本地人占900多人,外來觀光客則有200多人[47],此項結果亦反應大溪居民對於本次活動在參與態度上的轉變。由於過往大部分當地居民並不曾好好審視這些被外來學者專家視為珍寶的文化資產,並常常以「大墓公」加以蔑稱,然而,此次活動則著實導引地方居民重新觀察與考掘其立面特色,進以重新尋回原本所屬之家族歷史與榮耀光彩。

大溪老街集體更換新招牌2003.6.4

  因此,該項活動辦理,實不僅止於獎金爭取之利己過程,當地民眾藉由參與社區事務之學習過程中,亦逐步形成一個具有集體意識與共同價值之有機群體。直接證明,即為當年8月和平路上的居民,決定自行籌組「歷史街坊再造委員會」長期關注老街發展課題。雖然,經歷前述過程,大溪居民已經隱然見到一個新的發展機會正在逐步成形,然而,外來觀光客之持續增加,則未對大溪以大型木器家具為主軸之事業型態構成直接助益。因此,居民開始期待能夠見到更為立即性的改變,是故「招牌更新及騎樓改善」等構想,遂逐漸引發居民廣泛認同,在研究單位協助下,由華梵大學建築系學生提出24份設計圖,當地居民李炳榮則提出第25號設計參與票選,並經一個星期之公開展示後,由當地居民選出後者進行實質施作。

  可貴的是,此項計畫並無公共資源挹注,係屬居民自發推動之主動過程,原本登記截止時計有44家參與,在鎮公所協助拆除舊招牌後,參與店家則暴增至55家(當時整條老街有招牌之店家亦不過60多家)[48]。1997年1月完成更替後,居民之互動與情感,則透過稍後舉辦之儀式化揭幕活動而益形密切。

  同年3月28日,文建會於宜蘭舉行「社區總體營造博覽會」,呈顯社造政策推動之階段性成果,原初大溪居民對於該項活動並無多大興趣,然而,在「輸人不輸陣」之豪氣指引下,開始熬夜開會,最後決定由當地居民姚逢明以寶麗龍製作老街建築立面模型,並以「大溪之寶」為題,進行參展攤位之規劃及佈置;活動期間廣受媒體報導並獲民眾好評,因此,街屋保存之訴求與信仰,亦逐步於大溪居民心中生根發芽、滋長茁壯。

  由於和平老街的成功,也引發中央路及中山路居民之參與意願。故除展開第二階段更大規模之「大溪之寶」票選活動外,另以和平路為範圍,則著手推動全台最早進行之社區建築師徵選活動,規定有意參與之建築師,必須先行與當地民眾進行溝通,方能進行後續實質競圖;操作課題包括立面整修、管線地下化、騎樓鋪面改善、街道燈具更新等等,同時要求施工過程需定期舉辦工程協調會,並採由當地居民自力監工,維護工程品質[49]。為求有效瞭解大溪經驗,在此暫且岔至伊里亞斯於1960年代,前往英國某衛星小鎮之田野考察分析:

  長久居住在此地的住民團體與新遷移到此的居民團體之間,有著一道敵對氣息。新遷來的居民團體被當地原來的居民團體完全的當成非我族類的外人看。原來居住在此地的人連結一同,排擠新近遷移而來的人,並且將他們全部打上烙印(Stigma),蔑視他們為卑賤之人。在原有住民的眼裡,這一群新遷移來的居民完全沒有市民應有的道德感─一種優勢的族群認定自己才能有的集體驕傲與尊榮感(Charisma)(Elias,1997)。

  然而,這樣的互動模式,與平日常見之種族、國家、膚色、性別等一般論述所謂之差異,並無直接關聯。兩造團體之間,沒有國籍的差異,沒有種族的差異,沒有膚色的差異;在職業上,彼此薪資高低,教育的程度,差異不大,套用一句老話,兩造團體彼此之間,並沒有社會階級的差異。兩造團體都居住在工人區。總而言之,兩造團體之間唯一的差異僅存在於,有一區域的居民,比另外一區的居民居住在當地的時間比較久,至少已經有二至三代彼此比鄰而居(Elias,1997)。

  兩組社群之間,僅止於居住時間長短與先後之差異,然此,卻又直接構成其團體聚合強弱之結果。原有的老居民家庭的成員,因為幾個世代生活在一起,彼此愛恨情仇,互相熟識,團體之間發展出一套生活的公約與規範。他們遵循這個行為的標準,而且互相以此自豪。在這一種情形下,新遷移來的大批移民,既使都是本國人,也讓他們感覺到,新遷入到鄰近區域的移民,對他們的彼此熟悉以及遵守的生活公約與規範是一種威脅。對於居住在Winston Parva老城區的核心團體的人來說,他們對自己的社會階層與身份想像(sozialer Status)與自我認同的形象,都密切的與此社區的生活與傳統結合在一起。為了要保存他們所認定的重要價值,他們聯合起來一起對抗新移民,以便保障與鞏固自己族群的形象以及原有的權力。這應該是一種大家都不陌生的狀況。族群的驕傲與族群的傷辱─強勢權力團體擁有好的人性品質,弱勢邊緣團體被認定為是迷亂的「壞蛋」─整體情形就是透過這種方式的互補來呈顯。新遷移來的人,不僅對原來的老居民來說他們是陌生人,更何況他們彼此之間也互不認識,沒有聚合力,也就無能為力,彼此鍵結起來,來反抗被強勢團體所打上的烙印(Elias,1997)。

  權力核心團體會堅持反擊回去,主要就是他們承受到來自三方面的攻擊:一者為其壟斷的權力資源,二者為族群的尊榮,三者為其族群的規範。他們為了對抗這三方位來的攻擊,所以就連結在一起,透過隔離以及屈辱他們的方式來反擊他們。邊緣團體還無能為力,來迎頭反擊老住民團體;他們處於一種不幸的低階的位子。在整個劇目中,兩造雙方扮演著一種可以預見結果的角色,彼此掉入了一個關係的陷阱之中,一種權力核心團體與邊緣團體的關係陷阱(Elias,1997)。

大溪老街融合保存與開發之折衷案例2003.6.4

  是故如何為長期居於弱勢之保存對象與歷史保存社群進行解套,除需重新理解與反省歷史保存場域裡頭,不同社群之相互共構關係,進而突破彼此自我保護與相互攻擊之侷促與限制,更應積極提昇參與社群之文明視野,突破過往僅止於保存科學與法令研修之技術性操作,進以朝向長程發展議題大步邁進。因此,當年亦為此項計畫核心成員之李松根指出:

  如果伊里亞斯的社會組構與文明發展過程理論可以作為此一社會發展的綜合關連的圖形,此一社會所要進行的社會改造工程,就在於全方位的人民社會行為的改造。不僅政府必須依此圖形進行政策的推動,知識族群必須以此一圖形最為其社會發展圖形進行辯證與研究,後代的教育,也必須以此做為其參與社會發展的基礎。經濟發展所造成的貧富落差關係,如果按此一社會發展圖形,不是生產工具擁有與不擁有是問題與改變機制的關鍵。所要強化的是人民的生活行為舉止,是否能夠更能夠前瞻,能夠在高密度的社會有著更高度的自我控制。過去封建社會的他律制約,如何轉換成為自律制約,也許是一條值得研究社會發展的道路(李松根,1999)。

  截至目前為止,由於歷史街坊再造協會之組織力量逐步弱化,因此,導致街區開始零星出現攤販聚集,新設招牌亦有違規使用情形發生,此外,商品販售也漸次朝向廉價與浮濫方向發展。至於,歷史保存層面,部分街屋則出現前段騎樓保留,後段改建大樓之折衷性做法,除以滿足開發需求,亦同時兼顧街區整體風貌;然而,諸此操作經驗仍需釐清歷史保存之訴求重點,究竟是指抽象之歷史、記憶、風格(形式)?亦或具體之材料、工法、技術?前項觀點將有助於提供更多創新與改造的自由,並於歷史保存與現代生活之串接上,取得更有利的基礎,然而,如若缺乏對於歷史記憶乃至美學風格之深刻認識與理解,此項概念之積極提倡,亦僅針對屋主乃或建築專業者開啟改造利用之方便大門,而無法真正形成文化資產保存之正向提升力量。

  然而,總括來說,此項經由「大溪之寶」引發之歷史街區保存運動,仍在持續書寫,相較三峽民權老街之保存經驗,已然重新定位民眾於保存場域之主體性格與積極角色,同時,隨著不同階段之活動辦理及動員運作,亦已突破過往膠著於財產權益之臨陣攻防,並將民眾與街區二元割裂之對立景況,重新還原為不可分離之整體狀態,是故若能積極延續大溪居民於歷史洪流中尋求生機與定位之勇氣與活力,進而將逐步形成之集體制約轉化為自律整合之前瞻規劃,經有助於引領歷史城鎮邁向下一波段的時代高峰。 >>NEXT

附註

[47]參考《大溪老街風華展─重建和平街坊嶄新面貌》,曾梓峰等,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股)公司、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1997:35。
[48]參考《大溪老街風華展─重建和平街坊嶄新面貌》,曾梓峰等,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股)公司、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1997:42。
[49]參考〈社區工作與社區發展的迷思─二結庄生活文化館開幕活動紀實1〉《社區互動網絡電子報》第60期,劉正輝,http://maillist.to/comnet,2001(點閱時間:April 21, 2003)